穿条纹睡衣的男孩,这里的童年静悄悄

当黑暗中一具具身躯拥挤着,头戴防毒面具的人将氢化物倒进来时,两个小男孩紧握住手,画面沉入全黑,我无法用精细的语言去描摹那些身躯给我的感觉,在集中营里,在牢房里,集体宿舍的上下铺间站着穿囚服的瘦得像蜡烛的人,他看起来像尸体被悬挂在那,但还活着。那群人被赶进毒气室,跨过地上的尸体——如果你知道他们的结局你甚至会觉得死在半路上是幸福的;他们脱下衣服,当门关上他们嚎叫,痛哭,他们在哭什么呢?——动物园的人把活兔子送进虎笼里让老虎吃它,我无法不强迫自己去设想那只兔子在笼子里的感觉,它头脑简单,可它肯定想逃,它会觉得某片草丛可以藏住自己吧,它想活下来。那在这里呢?人们哭着,大叫着。导演终究还是还给逝者尊严,没有用镜头展现他们真的在毒气里彼此撕毁、挣扎的过程……那时人的脸孔完全会是扭曲的。我看过一些资料,人们努力踮着脚,把身躯挤到上头,向上呼吸,有父母竭力把孩子送到门边或上面……他们认为毒气稀薄的地方。可是,没人,没人能活下来。
我恨毒了希特勒,却是种无力的恨,我恨自己的懦弱,就像当我知道素媛的故事,我真想杀了那个强奸犯,用我所知最残酷的酷刑,可理智告诉我你不该想这个,想这个也是懦弱,因为你明知做不到。因为就算你做到了你难道不是犯罪吗。
现在我要回忆影片前面的过程:即使绿树苍翠、枝叶繁茂、中间透着阳光,它仍然给我一种土壤的质感,粗粗的,充满颗粒,有土的味道,破碎,粉碎,稀碎:当两个男孩隔着铁丝网坐下来,铁丝的间隔很宽,可它上面支棱着尖锐的小杈,他们屁股底下就是沉默的泥土。语言在此零落了下来,它不再具有在人间它本应拥有的力量。男孩和男孩,他们不再是用复杂的语言交流:他曾背叛他,可他来求和,他很轻……轻易,或者轻松?他将他原谅了。为了解释“原谅”这个词,故事是这样的,原谅我的语无伦次:
一个德国小男孩,八岁,正当爱玩模拟战争的游戏的年龄,他有很多小伙伴。他父亲是纳粹军官,家里有个母亲和姐姐,还有个军人,是他们的司机。他们全家来到了这里。他发觉远处是个农场,那里的人都穿着和他一样的条纹睡衣;而在这,也一样有个身穿条纹睡衣的老人,是他们的仆人。
这个地方沉闷孤寂,生活无趣。年轻英俊的司机似引起了十二岁的姐姐隐隐的好感,他对老仆人破口大骂,极其严厉地呵斥,命令老人给小男孩做轮胎秋千。老人帮他做了秋千,小男孩在上面荡着,远方,烟囱吐出并不好看的黑色烟雾,如果不是黑色的,此时这幅诗意的美景就不会被破坏了。然后小男孩站起身来,他从轮胎秋千上摔了下去。
老仆人给男孩包扎,他们简单地交流了,原来老人之前是个实习医生。小男孩天真地说,“那你肯定医术不好,不然你怎么还在实习?”可母亲回来了,她着急忙慌地弄走了孩子,但她没有忘记,回头和老人道谢。
之后生活依然无趣。这儿来了个家庭教师,向他们教授历史学,他鄙夷小男孩至爱的冒险书籍——他的理想是当个探险家,他所教的课本,载满了二战“知识”、民族热情和对犹太人的仇恨,姐姐很快迷上了他,她在自己的卧室里贴满了印有纳粹符号的宣传画。小男孩却觉得这些东西毫无乐趣,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通道——一扇窗。翻过窗,他逃出了别墅,他一路奔跑着,来到农场中;在铁丝网边,他发现了另一个小男孩:身穿条纹“睡衣”,秃头,圆脸,苍白得像月亮,一口破牙,跟他同样八岁。他满脸愁苦倦怠,看上去奄奄一息。他很饿,向小男孩要求食物。很快地他俩成为朋友。
大人世界里一切继续着:黑烟囱里烧的是死去的犹太人,司机一句无心的嘲笑“他们烧起来比活着时还臭”,提醒了母亲事实,这个善良脆弱的女人痛苦疯狂,可她的反抗对铁血的丈夫、军队、政府、男权世界中的所有一切而言不值一提。丈夫企图无视她,他告诉她,他杀人是作为“战争”,犹太人是他们的仇敌,他是军人,服从命令就是他的信仰。可妻子却对他说,“你是个怪物,连你妈妈也不会爱你。”
姐姐对于纳粹文化走火入魔,她鄙视属于小姑娘的玩具,也看不起幼稚的弟弟。在饭桌上,司机无意间提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文学教授,讨厌自己的儿子,因为他喜欢历史,父亲憎恶他的野心,他以肺结核为名义逃出德国。可这些全都成了司机此刻在政府眼中的污点:他为什么不举报自己的爸爸呢?在父亲,也就是军官严厉的审视下,倒酒的老仆人手一抖将酒洒出,这个错误使他被司机拉出门外,狂殴至死。在场的人,小男孩、姐姐、母亲都看着父亲,希望他救他,可是他没有。
他的犹太朋友也来到了这里:人们说,他手小,适合于擦杯子。小男孩走过来,他对他说,“我们不该是朋友,我们该是敌人。”犹太男孩没说话。可接下来小男孩走过来,问他饿不饿,给了他桌上精致的饼干。不巧司机出现了,他严厉地审问犹太男孩,质疑他偷吃;面对这审问,犹太男孩说饼是朋友给他的;小男孩在这时谎称他进来时犹太男孩就在吃饼干了,这个谎言,将使犹太男孩的右眼几乎被男人打瞎,当他下一次在铁丝网背后见到他时,他的眼圈爆裂、红肿……可他还是在那一刻背叛了自己的朋友。
不够“洁白无瑕”的司机被他们的父亲打发上了前线。父母大吵,姐姐在自己的房间捂紧了耳朵,抱住弟弟,她不再喜欢这里了,她想要回家。他们的长辈在战火中去世了。小男孩在有生之年第一次真实地接近了死亡。母亲无法再忍受这里,她在轮胎秋千上一人自得其乐地荡着,她真的快乐吗?一头卷发的她目光被仰望的姿势抛洒向天空,轮胎秋千的两根绳被螺旋形的动作越绞越紧。而那个老仆人,帕维尔,永远消失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只有小男孩自己不知道。
小男孩无法不回到那扇铁丝网。它很长,但对他来说,它只有一扇:就像一扇门,他的朋友在它背后。犹太男孩好久没来。终于他出现了。他求他原谅他说那军人太凶了不知怎么他就撒了谎。他很简单地原谅了他。这仅仅是因为在孩子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简单的吗?还是因为,小男孩是集中营里的犹太男孩的苦难生活中唯一的一块糖呢?我所能知道的,能确定的,只是,在这个时候,语言支离破碎。
父亲还是接受了母亲的主意,让孩子们和她搬离这里。小男孩和犹太男孩的相见,转眼即将成为永别。犹太男孩告诉他一个坏消息:他的父亲和其他几个人被人叫去干活,然后就失踪了。与此同时小男孩的军官父亲正在和同僚们聚精会神地汇报最近的境况,“对他们的解决速度比以往提高了三倍”……
在诀别的那天,小男孩带上超大三明治,一路飞奔着,回到了那里。
他来这是为了实现他们的诺言:小男孩发觉这里的土很容易被挖开,他很容易钻进铁丝网内。他要犹太男孩给他带上一身囚服,他要混进去,陪着犹太男孩寻找他的父亲。
而结局就是,当他发现这个地方并不像他偷看到的集中营宣传视频里一样,有咖啡店和各种娱乐设施,只有密集的挤满了死尸一样的成年人的大牢房时,他已被管理者督促着,和他的犹太朋友一起,迷迷瞪瞪地,走进了绝望的人群之中。人群的终点是毒气室。
母亲发觉他失踪了,全家人一同寻找他,姐姐看到了窗前掉下的三明治,接下来他们看见小男孩平日的衣服被堆在铁丝网底下的小坑边。雷雨轰鸣,雨声中母亲跪在铁丝网前嚎啕大哭,哭着嘶吼着,声音像要把她的身躯撕裂开。父亲伫立在雨里。
影片在这里结束了。结尾融合了音乐的、牢房中一件件条纹囚衣的镜头,慢慢地隐入黯淡里。一种柔弱的痛苦包围了我。我以为我会愤怒,会嚎啕,会呐喊,可心头却只有这样的苦痛。
这不是我第一次接触和集中营有关的故事。从前,我在一本孩童读物上看到集中营里孩子的诗歌。他们写得真美,我没有力气去引用它们了。可我想,为什么呢?为什么?
军官父亲自己的孩子也死在了他一手掌控的集中营里。谁都会对此想到一个词,报应。可我觉得这或许也是一种极致残忍、极致悲哀的救赎……当他凝视毒气室死人堆中自己孩子的尸体那张熟悉的面孔时,他会是怎样的痛苦?他会明白他的手造就了什么。
姐姐,那个十二岁的开始追求独立思维甚至是爱情的姐姐,当弟弟死了以后,当战争过去,我想她会成为最坚定的反战者。只是这次她大概不会再说什么和再宣告什么了,太残酷的事让人无法呼吸,她会明白从来没有什么能以践踏生命作为代价的理想,而在人的血肉前,如果你的理想是保护这些这群人的血肉,你将时常忧伤入骨,沉默无言。你将明白为什么张纯如会自杀,一个年轻坚强、比常人更有勇气的女人会得抑郁症,会留下这样的一段话语,在车里开枪,然后死去:
“When you believe you have a future, you think in terms of generations
and years. When you do not, you live not just by the day — but by the
minute. It is far better that you remember me as I was — in my heyday
as a best-selling author — than the wild-eyed wreck who returned from
Louisville… Each breath is becoming difficult for me to take — the
anxiety can be compared to drowning in an open sea. I know that my
actions will transfer some of this pain to others, indeed those who love
me the most. Please forgive me. Forgive me because I cannot forgive
myself.
当你相信你有未来的时候,你在想,那未来中你还有几世几年;而当你不再相信时,未来没有了,你活着只有捱过煎熬,每一天,每一分钟。最好就记住那时的我吧——当我还是一个辉煌的作家,卖出了许多本书,处在人一生中最美好最巅峰的时候——而不是那个从路易斯威尔回来的我,眼神蛮野,被毁于兽性的疯狂……我现在连呼吸起来也是艰难的——能抓在手的只有焦虑,就像无法挣扎地沉溺于无边大海。我知道我的举动会使他人伤心,尤其是那些最爱我的人。请原谅我,原谅我因为我无法原谅自己。”
司机是残酷的,他年轻的脸,有种非常漂亮的轮廓和质感,让我想起现在被很多女性啧啧赞美的纳粹军官的美丽容颜。他差点把犹太男孩打瞎,他打死了帕维尔,那善良荏弱的老人,他认为犹太人被毒死和烧掉全是他们活该——可与此同时他还有个身为文学教授的父亲。我明白当一个满心野蛮梦想的男孩,被父亲冷漠悲哀地看着,摇摇头时的感觉:他会恨透了那个和父亲沾边的善良、温柔的国度。但是,当他自己身在前线,面对死亡时,他还会觉得战争是一件热血的事情吗?当子弹擦过他的头顶。他倒下时会不会悲哀地对上帝忏悔。
小男孩,八岁时就开始玩战争游戏,扮演被打倒在地的人,随即又站起来。热爱战斗也许是男孩的本性,可这跟姐姐贴在房间里的纳粹宣传画是不同的,不同之处在哪呢?游戏中人能死而复活,但纳粹宣传画中的“英雄”们却直白地告诉你,杀了他们,他们不会复活了。
我想起窦唯的歌词,“放下你手中枪,睁眼去望一望,你面前是人类生存的故乡,放下你手中枪,去想一想,如果是你又会怎样,说!”我想起托尔斯泰老人,他自四十岁起一直食素,他说,有良心的人无法食肉。他写《复活》,艰难地、笨拙地、磕磕碰碰地让一个人改悔。他说:
“是的,当那些还不能想象成年人可能会欺骗他们的孩子,高兴地和信赖地从成年人那里将以真理面目出现的东西(这些东西不仅不是真理,而且是可能毁掉他们以后全部生活的奸诈的欺骗)纳入自己敏感的和诚实的心灵时,如果从事教育的人不竭尽全力去纠正这种可怕的欺骗孩子的恶行的话,那将是莫大的罪孽。这一罪孽是十分可怕的。”
这段话让我想起我偶然看见的一条微博:
“一位曾在二战期间于德国纳粹集中营遭过非人折磨的幸存者,战后辗转到美国,成为一所中学的校长,每当有新教师上任,他都会交给对方一封信,信中这样写:
‘亲爱的老师,我是一名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我亲眼看到了人类不应当看到的情景:
毒气室由学有所长的专业工程师建造;儿童被学识渊博的医生毒死;幼儿被训练有素的护士杀害;妇女和婴儿被受到高中或大学教育的士兵枪杀。
看到这一切,我疑惑了:教育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的请求是:请你帮助学生成长为具有人性的人。你们的努力决不应当被用于创造博学多识的怪物,多才多艺的变态狂,受过高等教育的庸夫。
只有在使我们的孩子具有人性的情况下,读写算的能力才有其价值。’
——阿列克谢耶维奇《切尔诺贝利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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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八岁的男孩隔着铁丝网下棋

《穿条纹睡衣的男孩》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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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光看到《穿条纹睡衣的男孩》这个诗意的名字,你可能以为这部电影是一个美好的童话或者是一部小清新的文艺片。然而却并不是这样,在这个看似好玩的名字背后,弥漫着压抑的气氛,隐藏的是一段不能被忘记的历史。

穿条纹睡衣的老佣人

布鲁诺是一个普通的德国男孩,因为纳粹军官父亲的一纸调令,他跟随着一家人由柏林搬到了乡下。很快,他就发现了新家附近有一个奇怪的农场,那里有一群身穿“条纹睡衣”的人终日忙碌。因此,他就产生了去冒险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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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农场外,他遇到了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小男孩,也穿着同样的“条纹睡衣”,他们很快就成为了朋友。但布鲁诺后来才知道,这些穿“条纹睡衣”的人实际上是被关押的犹太人,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阻止他们在一起玩耍。

他原谅了他,握手和好

而在一次误会过后,他想要帮犹太男孩找到自己的父亲,因此他也换上“条纹睡衣”偷偷潜入“农场”中,却见识到了真正的恐怖。最终两个人互相握紧对方的手,和其他的犹太人一起,死在了纳粹的毒气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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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最后的笑脸

这部电影反映了儿童视角下的战争状态。在布鲁诺看来,身边的人突然就变得奇怪了,曾经恩爱的爸爸妈妈因为犹太人的争吵越来越多;在上完德国历史课后,姐姐房间里的洋娃娃突然就变成了一张张的纳粹海报。电影用儿童的天真来反衬出战争的荒谬和残酷,在描述不可理喻的真相时又伴随着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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